落戶在瑪納斯縣城周邊的居民們，家家戶戶卻有一個像樣的院子。就在我們援疆干部居住的社區(qū)北門外邊，有著一片院落。傍晚，我們總愛到那散步。看那白雪里的童話世界，看那雪融后，一樹樹葡萄藤扶上了架子，抽出嫩芽；看那蘋果花、海棠花開時，院子內(nèi)外，開始種上各種蔬菜瓜果；入夏后，百合、芍藥、蜀葵、凌霄，道不盡的各種花兒次第開放，在季節(jié)里一茬茬地爛漫著。

我是局外人，一個人站在院子外邊，隔著柵欄，瞧著他們院子里的一切，如是偷窺者。他們一般在院子家門口種一兩棵蘋果樹，果實累累，一樹枝頭紅了，又落滿一地。在瑪納斯，社區(qū)、公園里，那滿樹的蘋果、海棠、杏子、李子，無人理睬，令人頗為不解。見一老者，正在采著家門前的蘋果，上前問之，老人姓林，把我請到了院內(nèi)，坐在葡萄架下，頭頂上掛滿了成熟的葡萄，一串串，碧綠透明、琥珀溫潤，滿院芳香。老林問我，是福建來的吧，他在昌吉州電視臺的兒媳婦前兩年去過。促進閩疆兩地人員交往交流交融，這是我們援疆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。老林抬頭剪了兩串葡萄，連同剛剛采的、帶著新鮮枝葉的七八個蘋果，一整個裝入袋子，擰給了我。使不得，我就吃一個，嘗一下。老林卻說，拿著，這兒多的是果子。

老林亦不知祖上哪一代過來新疆的，反正就是瑪納斯人，有9個兄弟姐妹，老家在鄉(xiāng)下包家店鎮(zhèn)，那邊父輩建的房子也不要了，破敗了，就舍棄了，他們都住到烏魯木齊、昌吉、瑪納斯縣城各地了。我說，鄉(xiāng)下的房子留著，作為祖房，凝聚著親情。老林回我，這不，中元節(jié)就到了，兄弟姐妹們、外甥都會來，院子這兒舒適寬敞，大家圍坐葡萄架下，宰只羊，燒烤燒烤，聊聊家里、單位的事，平時大家也難得一聚。然后，去上墳，看看地里的父母，人生，也就這樣了。對祖屋，老人家沒有什么概念，下一代人也就各自著他們的生活，各走一方了。老林祖父母的墳在包家店，有他二哥在那兒管著，其他兄弟也不必操心了，清明時，他們還給父母掃墓。

我欲解心中長久的迷惑，城里一樹樹果子，為何任其落了一地？老林指著自家門前兩三人高的兩棵蘋果樹說，可是年年長滿了果子，春天里還疏了一些花，要不然，不知長成什么樣子了。果實多，就不在乎了，種此兩棵，圖的是小車開到家門前遮遮陽。滿園子飄著果香，多愜意呀。老林說，知足了，挺好的。想著那滿城的果子，落了滿地的果子，我也不敢公然去采的，只感覺蘇子說的那樣：“且夫天地之間，物各有主，茍非吾之所有，雖一毫而莫取?！迸既徊梢粋€果，也如梁上君子，卻是惋惜那一地地果子了。

在新疆，樓幢一層為貴，一層連著地下室還有一層，入冬后，可打牌、喝茶、食干果休閑娛樂，可是溫暖之所。地上一層外邊，有個小院子，種瓜果、花草、蔬菜，亦有建小亭子的，可是賞心悅目、怡然自得。若是在小縣城如瑪納斯者，房價不高，地大物博，那隔著瑪納斯河對面的石河子市百姓都想著過來買套房子養(yǎng)老。在初春里，遇見給葡萄園第一回灌水的婦人，她父輩從寧夏西吉過來的，現(xiàn)在她的子女在烏魯木齊，那兒人流車流的，生活節(jié)奏緊，就在瑪納斯這兒過慢生活，她才不想著到那邊去。這葡萄，秋天成熟，一樹樹果子令人心生喜悅，葡萄采剩的果子，也討人歡喜，石河子那兒的人都過來撿拾。

吐魯蕃葡萄溝那兒，一院子連著一院子的葡萄，葡萄架覆蓋著整個村落，來自坎兒井清澈的雪水，生生不息滋養(yǎng)著這兒的一切。他們的鍋灶、鋪床安在葡萄架下，那葡萄是房屋，那房屋如葡萄。我們援疆指揮部駕駛員大斌小時候生活在那一帶，他說，夏天極熱，爬到房頂，光著身子，躺在葡萄架上睡，看星星、看月亮，聽水流潺潺之聲，一宿安然。是的，這兒不長蚊子，我卻是擔心，夜里，老榆樹上、白楊樹上的松鼠偷偷下來采葡萄，就人的耳朵也咬了一口去。大斌很少回老家，只是回味著那葡萄架下生活的日常，坎兒井里嬉水，葡萄晾曬房捉迷藏的往事。如今，他把老家的葡萄干賣到了我們福建各地……

在沙漠邊沿的哈密市伊州區(qū)五堡鎮(zhèn)，那兒老百姓把家安居在棗樹林里，院子就是棗園了。見一對維吾爾族小姐妹倆在院子外邊的道路上賣瓜果，有西瓜、哈密瓜、葡萄干，當然以各色品種的大棗干為主。姐姐告訴我，家里有幾百畝的棗樹，今天母親帶著小弟弟到鎮(zhèn)上賣棗，爸爸出差聯(lián)系到哈密市找地方擺攤；她的大弟弟上午在此看著，一斤棗也沒賣出去，累了，回家睡覺了。下午，路過時，我見著這姐妹倆，小妹妹朝我們車子招呼著；傍晚回來，又見姐妹倆守在一棵榆樹下的攤點，生意冷清。我決定停下車，后邊的車子也跟著停了下來。我沒有回他們的價，就著袋子裝棗干，妹妹可是機靈些，大把往里裝著。姐姐問我，是做什么的？卻是同行者取笑說，他是領(lǐng)導。姐姐說，這一整天，就遇上我這伙顧客，之前，只賣了100多元錢。買好了，我跟姐妹倆合影，她們很是樂意的，靠了過來，姐姐后背一片濕涼，說沒什么生意，天太熱了，就跑了100多米之外的水塘游泳。妹妹帶我到了那兒，可是危險，下回不可。你們大人都這么說。姐姐硬是再抓了一大把棗干，送到車上來；妹妹靠在我的耳邊輕聲說，你真的是領(lǐng)導，都沒講價，我一個勁地裝，你也沒說。這么多棗，靠擺攤，可是賣不完的。姐姐說，是的，大多數(shù)很便宜給了別人，他們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賣。他們家，四個孩子都在讀書，全靠這片棗園收入。五堡鎮(zhèn)的院落，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棗樹。

依然記得，雪化后的春天，一棵長滿了榆錢的樹下，小妹妹與她母親守在攤點，身后盡是一片片嫩綠的棗樹林子，那妹妹跑出來，招呼著車子。那時，我們沒停下車。這次，我告訴小妹妹，下回不可以，危險。這回小妹妹聽懂我的話了，點了點頭。沙漠邊緣的五堡鎮(zhèn)，院落里長滿了棗樹，離瑪納斯縣700公里之外的這戶維吾爾族人家，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。

前兩個月，到了瑪納斯樂土驛鎮(zhèn)。林則徐在遣戍新疆伊犁途經(jīng)樂土驛、塔西河歇息時，聽聞到一種非常熟悉的閩南鄉(xiāng)音，倍覺詫異。又目睹這里草木繁茂、牛羊肥壯、百姓生活祥和安恬，有感而發(fā)：“此地乃人間一片樂土也?！睅е@樣的一種心境感懷，我闖進一家院子，主人姓王，從甘肅武威過來的。老王到院子菜地里采了一個拳頭大的西紅柿給我，兩排長得比人還高的西紅柿掛滿了紅撲撲的果子，汁多飽滿，口感很不錯，老王又要去采，讓我?guī)б恍┳?。說，孩子們在昌吉、瑪納斯縣城工作，就他們老頭子倆，根本吃不完，左鄰右舍送著去。又讓我過一兩個月再來，葡萄熟了，請我在葡萄架下，燒烤，喝兩杯葡萄酒。老王當過兵，當過村干部、鄉(xiāng)里土地所負責人，后來辭職了，自己謀生，如今老了，也挺好，這肥沃的土地，隨便刨幾下，就有吃的了，不辜負肚子。老王走出院落，送我一段路，我想起左宗棠的話：“為之甚難言則易，得且忽喜失亦恬?！?/p>

老王院子里，有一棵大榆樹，在瑪納斯鄉(xiāng)下，家家院落里，少不了這樣的一棵樹，春天可捋榆錢葉吃，夏天一樹碧綠清涼，秋天滿院金黃，冬天枝頭上的雪如詩如畫，伴隨著一院落四季輪回的盎然生機，等來一個個春秋里樹下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