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禮記》有言：“飲食男女，人之大欲存焉?！敝袊俗钌羁痰那楦校驮谝徊鸵伙堉薪蝗?。

小時候，我住在長樂的小鄉(xiāng)村。不知哪來的心氣，七歲起，我便主動承擔(dān)了“晨炊”的任務(wù)。沒有鬧鐘，全憑生物本能在天色微明時醒來。踮腳從米缸舀出一碗米，用井水淘洗三遍，倒入鐵鍋，添上五瓢水，然后蹲在灶前點燃柴火?；鸸庥持抑赡鄣哪?，當(dāng)粥香在晨霧中彌漫開來，我便背起書包上學(xué)去。

那是物質(zhì)匱乏的年代，一鍋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粥，便是全家半天的能量。我從不覺得苦，反而感到一種莊嚴的傳承——這個家需要我，而我能夠承擔(dān)。

二十多年后，我把這故事講給女兒聽。她睜著清澈的大眼睛，聽得格外認真，隨后堅定地說：“媽媽，我也要為全家人煮飯！”

那時我只當(dāng)是孩童的天真話，笑著應(yīng)下，卻沒料到她會把承諾牢牢記在心里。女兒仿佛天生就愛廚房，對烹飪有著格外的熱情與悟性。從高中起，她便自己在網(wǎng)上下載食譜，從清炒時蔬、番茄炒蛋，到紅燒肉、清蒸魚，漸漸做得有模有樣。平時學(xué)習(xí)寄宿在福州一中，周末回家，她總要鉆進廚房做上一兩道菜。飯菜的香氣里，滿是她孩子氣的用心。

不過幾年光陰，當(dāng)初那個嚷著要煮飯的小丫頭，已長成能獨當(dāng)一面的“大廚”。每逢節(jié)假日，廚房就是她的主場。每年春節(jié)更是如此——她從北京回家?guī)滋?，不僅包攬我們家的飯食，除夕中午還會去爺爺家張羅一桌豐盛年夜飯，將對老人的孝心與愛意，細細煮進每一道菜肴里。

今年除夕，女兒早就擬好了年夜飯菜譜：清蒸海鱸魚、紅燒排骨、番茄牛腩煲、包春卷、烤小雞、蘑菇炒蝦仁、野菜炒飯，再配一道清炒時蔬。她站在灶前，一手輕按魚身，一手執(zhí)刀，刀刃斜側(cè)，在魚身上劃出均勻的花刀，動作嫻熟，不見半分慌亂。接著，在魚身薄薄抹一層鹽，鋪上姜絲蔥段，淋少許料酒，便送入蒸鍋。

陽光透過窗子，溫柔地照在她專注的側(cè)臉上，映亮微微泛紅的臉頰與額角的細密汗珠。她輕輕哼著歌，歌聲清脆，混著鍋鏟的聲響，格外悅耳。

我們特意制作了春卷。清代富察敦崇在《燕京歲時記·打春》中寫：“是日富家多食春餅，婦女等多買蘿卜而食之，曰咬春，謂可以卻春困也。”吃春餅（春卷），漸漸成了祈求吉祥如意的年俗。從超市買回的福州春卷皮薄如蟬翼，慢慢地在微波爐加熱，讓它溫軟起來。女兒備好豆芽，再配上韭菜、筍碎、肉絲、豆腐干等，炒熟備卷。

偶爾傳來她小小的驚呼：“呀！小雞烤得有點焦啦，翻車了！”隨即是她清脆的自嘲笑聲，滿是青春朝氣。油星濺起時，她身子輕輕一躲，手里的活兒卻不停。那份專注與倔強，像極了當(dāng)年守在灶前不肯離開的我。

一道道菜陸續(xù)上桌，不大的餐桌很快擺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熱氣氤氳，香味繚繞——紅的番茄、綠的青菜、金黃的小雞、亮紅的排骨，色彩紛呈，誘人食欲。窗外萬家燈火，屋內(nèi)笑語歡聲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望著滿桌飯菜和忙前忙后的她，心里盡是知足與幸福。

舉筷品嘗，海鱸魚肉質(zhì)細嫩，入口即化；排骨咸甜適中，軟爛不柴；番茄牛腩煲酸甜醇厚，一口下肚；春卷鮮香滿口，有春日的清新氣息，直抵心底。人間煙火，最撫凡人心，亦最傳家之情。一碗粥，可以撐起一個家的清晨；一桌菜，可以溫暖一整年的時光。那些看似普通的柴米油鹽，在一代代人手中，被熬成了歲月的深情，煮成了血脈的相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