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時，每當(dāng)快過年的時候，故鄉(xiāng)的上空便會傳來時斷時續(xù)的鞭炮聲。臘八節(jié)后，鞭炮聲越來越密集。到了大年三十晚上，鞭炮聲便呈連續(xù)的狀態(tài)，仿佛是每家爭著燃放一般。而到了午夜過后，鞭炮聲會突然從各家同時響起，“乒乒乓乓”響成一片，整個鎮(zhèn)陷入鞭炮聲的海洋中。

鞭炮聲的大小是每家每戶對來年美好生活期望的展示，它們爭先恐后以各種聲量加入到大合唱中。有單發(fā)鞭炮的聲音，“嘭！嘭！嘭！”聲音急促而猛烈，仿佛一定要壓過所有的鞭炮聲；有的聲音緊促而又清脆，如同是西洋樂器中吊鈸的聲音；有的鞭炮聲音，越來越密集，仿佛是一把正在向敵人掃射的機關(guān)槍；有的鞭炮最后幾聲會特別大，似乎是連續(xù)提高了三個八度，最后一顆鞭炮在天空中炸響，仿佛是大合唱的休止符；有的鞭炮聲炸向天空，如同發(fā)射迫擊炮，每一顆帶著是哨子的尖銳尾音……

大年初一一大早，天剛蒙蒙亮，父親必定是要去開老家的大門，放上一串五百響的鞭炮，祈禱來年風(fēng)調(diào)雨順、平平安安。父親先點上三柱香，然后拿上一根香，一手拿上放在供臺上的那一封鞭炮，走到大門前。此時，周圍各家各戶燃放的鞭炮聲已響成一片。那道沉重的大門才剛推開一條縫，門外巨大的鞭炮聲帶著沖擊波混合著鞭炮燃放產(chǎn)生的硫磺味濃煙，擠了進(jìn)來。父親似乎被這氣浪震了一下，不得不虛掩一下門，等汽浪過后再開啟大門。在硝煙中，父親將那封鞭炮頭部封紙撕開，用那根燃著的香小心翼翼地點燃引線。剎那間，燃燒的引線火花四濺。點燃的引線瞬間變得通紅，燃起編在一起的每一個鞭炮?！鞍?！叭！叭！” 聲音快速響起。父親飛快地將鞭炮向庭院遠(yuǎn)處的空地拋去。鞭炮因爆炸發(fā)出亮光在地上不時閃現(xiàn)，一股淡白色的濃煙帶著硫磺味騰空而起，并沖入眼睛、鼻孔。

父親正要轉(zhuǎn)身時，卻看到一群穿著新衣服的小孩不知從哪個方向出現(xiàn)，冒著濃煙勇敢地沖向爆炸中心，那個年代大多小孩沒有足夠的錢買鞭炮，他們只好想方設(shè)法在煙火中搶下未燃放的鞭炮。直到搶到的鞭炮裝滿了兩個褲子的小口袋才肯罷休。然后，他們歡呼著開始了快樂的燃放鞭炮之旅。

春節(jié)的早晨，我是在鞭炮聲中醒來的。醒來后先摸一下枕頭下面的壓歲錢，再摸一下新衣服口袋里的鞭炮，心里就踏實了。其實大年三十晚上，睡覺前父母以及舅舅們的壓歲錢已包好放進(jìn)了枕頭下。鞭炮買一串要花掉一個紅包，有點舍不得，只能求父親把買來的五百響鞭炮里抽一小排給我。五百響鞭炮共有五小排，另外四排仍可以燃放。父親一般是不會答應(yīng)的，只好轉(zhuǎn)而求母親了。母親畢竟心軟，她會把放在灶神公前的那封鞭炮的頭部撕開，小心地抽出一小排鞭炮交給我。收到這排鞭炮，我如同又收到一個過年紅包，一想到明天過年有鞭炮放，心里暖乎乎的。

大年初一，吃完早飯，我就開始迫不及待地燃放鞭炮了。把鞭炮用香點著后扔向空中，鞭炮在空中劃出一條優(yōu)美的弧線，火光一閃，發(fā)出“啪！”的一聲脆響，紅色的鞭炮紙屑從空中紛紛揚揚飄下來，鞭炮的硝藥味也從天空彌漫下來，鉆入鼻孔。我一路走，一路放。有時將鞭炮點燃后扔進(jìn)水渠里，鞭炮恰好在入水的那一剎那爆炸，將水面炸開，水花四濺，將旁邊看熱鬧的人衣服濺濕；有時將鞭炮埋進(jìn)土里，點燃后鞭炮將泥土炸向空中，仿佛回到那個英雄輩出的抗戰(zhàn)年代；有時將鞭炮點燃后用一個破的搪瓷碗蓋上，一陣從煙霧從破碗上騰起，“砰！”的一聲，破搪瓷碗被炸向天空后在天空翻卷，以“落葉飄”的姿勢砸到地上，路人往往被這一波操作嚇得驚慌失措，那也是孩子們開心的時刻。

過年時，每個穿新衣服、新鞋子的孩子們臉上洋溢著笑容是快樂的，這些笑容和鞭炮聲、濃煙，每家每戶門口上的紅色對聯(lián)，大門上方掛著的紅色燈籠，以及立春時每家每戶庭院里那根長竹桿上插著的春葉，構(gòu)成一幅充滿煙火氣息的鄉(xiāng)村過年畫面。

在物質(zhì)貧乏的年代，孩子們在鞭炮聲中找尋到快樂。在孩子們心目中，過年的幸福就在“噼噼啪啪”的鞭炮聲里，在到處彌漫的硝煙味中，鞭炮炸響的聲音是那么動聽，鞭炮的硫磺味是那么香甜。鞭炮聲是屬于童年的，那是童趣的一種。兒時的硫磺味依舊留在鼻腔里，每當(dāng)聞到硫磺味瞬間就會回到過去，耳畔就會響起童年的鞭炮聲，眼前就會出現(xiàn)灶神公前的那封少了一排的五百響鞭炮。

（作者單位：三明市沙縣區(qū)人民檢察院）